颜渊问仁,子曰:“克己复礼为仁,一日克己复礼,天下归仁焉。为仁由己,而由人乎哉?”颜渊曰:“请问其目! ”子曰:“非礼勿视,非礼勿听,非礼勿言,非礼勿动。”颜渊曰:“回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!”(《颜渊》)
宪问……“克、伐、怨、欲不行焉,可以为仁矣?”子曰:“可以为难矣,仁则吾不知也。”(《宪问》)
仲弓问仁。子曰:“出门如见大宾,使民如承大祭。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在邦无怨,在家无怨。”仲弓曰:“雍虽不敏,请事斯语矣!”(《颜渊》)
通过上述对话,可以发现弟子们虽同是问仁,孔子对每人所答却均不相同,这当然是孔子因材施教,有针对性地作出回答。同时也说明孔子的仁有许多表现形态,同时这些形态间有一以贯之的东西。即是说,孔子的仁有两层含义:一是形态各异的具体的仁的德行;二是一以贯之的具有普遍性的仁。这两层含义非常明显。孔子不轻易许人以仁,同时却经常称赞某人在某行为上是仁,即是由此缘故。虽然孔子口中的仁各不相同,但却非杂乱无章而不可梳理,其中有孔子的核心思想在。经过一番辨析即可看出,孔子的仁最基本、最核心、最普遍的内涵,就是爱人,这基本已为学界所公认。“樊迟问仁,子曰爱人。”(《颜渊》)在孔子看来,恭宽信敏惠等凡是涉及“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”、“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”的德行,都是仁。这样的德目如礼、恭、敬、孝、勇、义、智、中、庸、和、悌、温、良、俭、让等,前人总结在《论语》中多达49种,即仁有兼涵诸德的意味。孔子对于仁的重视,及仁与其他德行的关系非常显明。当然,孔子的思想以仁为核心,不是说其他观念相比较次,其实,在仁统摄下的诸般思想同仁一样重要,因为它们是一体的,自然无从分出轻重主次。其与智的关系亦作如是看。
孔子重仁亦同样重智。孔子用仁来统摄各种思想观念,以求再现上古三代美好的社会蓝图。然而,如何用仁这一核心观念作用于新的时代,则不是轻而易举之事。因为实践中涉及事事物物,需要具备与此相关的知识,没有知识的辅助是无法成仁的。例如,鲧与大禹治水,其心不可谓不忠,然而结果之所以大不同,当是二者对于水患的分析和认识深浅有关。孔子深明此义,故而在成仁的路上坚持终身学习。“吾十有五而志于学,三十而立,四十而不惑……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。”(《为政》)孔子的一生是在不断学习中度过的,之所以如此持之以恒,主要是因为他对仁智之间的关系洞悉透彻,早就立下学以成仁的志向。这极大地激发起他的学习兴趣,“发愤忘食,乐以忘忧”(《述而》),“十室之邑,必有忠信于丘者焉,不如丘之好学也。”(《公冶长》)而好学则是为了闻道,“朝闻道,夕死可矣。”(《里仁》)
孔子所学范围甚广,“博学于文”(《雍也》),因此他知识渊博,不仅是直接关于仁的知识,还有六经《诗》《书》《礼》《乐》《易》《春秋》等文献典籍,六艺礼、乐、射、御、书、数等各种专门技艺,孔子年轻时还从事过各种劳动,故多能鄙事。甚至孔子到陈国,对于肃慎人的箭的历史知识都能娓娓道来,更不用说他曾问礼于老聃,向郯国国君学习官职沿革的历史知识,向师襄学琴等,学无常师。卫公孙朝问于子贡曰:“仲尼焉学?”子贡曰:“文武之道,未坠于地,在人。贤者识其大者,不贤者识其小者,莫不有文武之道焉。夫子焉不学?而亦何常师之有?”(《子张》)孔子晚年自道“学而不厌,诲人不倦”(《述而》),正是自己带领弟子们不断努力学习的证明。“学而不厌”告诉我们,孔子对于知识的追求是何等的重视。孔子对智的重视,还表现在常以仁智并举。“知者乐水,仁者乐山。知者动,仁者静。知者乐,仁者寿。”(《雍也》)这是以形象的说法来说明仁知(智)之间的不同,但若照字面意思理解就错了。这里的知者应该是有仁德的智者,仁者应该是有智慧的仁者,即真正的智者必有仁,真正的仁者必有智,二者是同中之异。因为孔子反对只重仁或只重智,将二者割裂对立起来。仁者敦厚,有如山之稳重,故乐山而好静。知者敏慧,有如水之变化,故乐水而好动。“仁者安仁,知者利仁”(《里仁》),“知者不惑,仁者不忧,勇者不惧”(《子罕》),也应如此理解。
二、知以辅仁、仁以导智
孔子重视智与仁的关系,是因为它直接关涉到仁的思想能否顺利践行。然而,二者之间其复杂邃密的关系,其详情到底若何,人们往往并不能充分把握,以至生出许多偏颇和歪曲的解释。仁是孔子的思想核心,也是孔子的理想追求,孔子对于仁极为重视,认为仁是不可须臾离的行为准则,即使在危难关头都不应违背仁。“君子去仁,恶乎成名,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,造次必于是,颠沛必于是。”(《里仁》)但时刻践行并遵循着仁,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。孔子终其一生,所认可的仁人就几位,微子、箕子、比干、伯夷、叔齐及管仲,甚至其最得意的弟子颜渊,也只是认为三月不违仁,其余弟子日月至焉而已。“性相近也,习相远也”(《阳货》),孔子认为要成仁需要不断学习,所以对于仁与智的关系,孔子认为在成仁的时候,需要知的帮助,以智来辅仁,否则容易产生弊端而无成。“子曰:‘由也,女闻六言六蔽矣乎?’对曰:‘未也。’‘居,吾语女。好仁不好学,其蔽也愚。好知不好学,其蔽也荡。好信不好学,其蔽也贼。好直不好学,其蔽也绞。好勇不好学,其蔽也乱。好刚不好学,其蔽也狂。’”(《阳货》)只好仁而不好学,会有愚蠢的弊端,因为将会没有智的帮助。此处的好学,应包含学习和思考两个方面。如果学习知识而不知道思考,不能将所学经过思考化为自己所得,不能真正有效获取知识。反之亦然。子曰:“吾尝终日不食,终夜不寝,以思,无益,不如学也。”(《卫灵公》)这就是孔子讲的“学而不思则罔,思而不学则殆”(《为政》)。所以,好学会学是君子成仁的重要条件,即知对仁有积极促成的一面,此之谓“知者利仁”。因此,《论语》中的知(智),有认识能力、普通知识和道德知识几层含义。前者,如“知之为知之,不知为不知,是知也。”(《为政》)“知之者不如好之者”(《雍也》)。其二,是关于普通事物的知识,如“吾有知乎哉?无知也。有鄙夫问于我,空空如也。我叩其两端而竭焉。”(《子罕》)第三种,是指道德知识,孔子曾谓“知者不惑”,“智者利仁”,“知者乐水”,在孔子看来,这是知的主旨。知利于成仁的最好例子是颜回,在孔门中颜回被认为最好学,“有颜渊者好学。”(《雍也》)“回也,闻一以知十。”颜回在仁的成就上也最大,“其心三月不违仁”(《雍也》)。颜回不仅像孔子一样知识广博,其学习能力还非常突出,所得道德知识就十分可观。此即子夏所言:“博学而笃志,切问而近思,仁在其中矣。”(《子张》)只重仁不重智,为孔子所不取;只重智不重仁,也非孔子所想。南宫适问于孔子曰:“羿善射,奡荡舟,俱不得其死然;禹稷躬稼,而有天下。”夫子不答,南宫适出。子曰:“君子哉若人!尚德哉若人!”(《宪问》)因此,唯有像禹稷躬嫁这样仁智兼重,才是孔子心中理想的答案。若将其理解为仁智对立,二者取其一,而孔子选择德,或为后世尚德反智之始。
仁智之间的联系还表现在,智也需要仁的协助,否则也不能够完善,而最终不能成大智。尤其是在仁的协助下进行的智的实践活动,才能成为一种德行,而不纯是一种知识活动。“里仁为美。择不处仁,焉得知(智)?”(《里仁》)跟有仁德的人做邻居是最好的事,跟不仁的人做邻居,不能认为是智举。“唯仁者能好人,能恶人。”真正的仁人知道什么人当爱,什么人当恶,好恶是有价值标准的,这标准便是建立在仁之上。“樊迟问仁。子曰:爱人。问知(智)。子曰:知人。樊迟未达。子曰: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。樊迟退,见子夏曰:乡也,吾见于夫子而问知(智),子曰‘举直错诸枉,能使枉者直’,何谓也?子夏曰:富哉言乎!舜有天下,选于众,举皋陶,不仁者远矣。汤有天下,选于众,举伊尹,不仁者远矣。”(《颜渊》)孔子的“智”,在于知道如何分辨仁人,而这需要以知晓仁的内涵为前提。真正的智是在仁的协助下完成的。“子曰:知及之,仁不能守之;虽得之,必失之;知及之,仁能守之,不庄以涖之,则民不敬。知及之,仁能守之,庄以涖之,动之不以礼,未善也。”(《卫灵公》)孔子是说,凭借聪明才智得到它,但不能以仁德保持它,即使得到,也一定会丧失。凭借聪明才智得到它,以仁德保持它,不用严肃态度来治理百姓,那么百姓就会不敬;凭借聪明才智得到它,以仁德保持它,能用严肃态度来治理百姓,但动员百姓时不照礼的要求,那也是不完善的。
仁智之间的辩证关系,除了上述以智辅仁而成仁的一面,和仁以导智遂成智的一面,还表现在二者进一步的互补与融合,合而为一,仁且智为圣,这是孔子所认可的人生最高境界。仁在智的帮助下才能够最终成仁,而智在仁的帮助下最终成为大智,二者统一在成圣这一最高德行过程中。在《论语》有一段颇为有趣的记载:“阳货欲见孔子,孔子不见,归孔子豚。孔子时其亡也,而往拜之,遇诸涂。谓孔子曰:来!予与尔言。曰:怀其宝而迷其邦,可谓仁乎?曰:不可。好从事而亟失时,可谓知乎?曰:不可。日月逝矣,岁不我与。孔子曰:诺。吾将仕矣。”(《阳货》)孔子以仁且知为自己的追求,于是阳货以此来责难孔子,使孔子无言以对。这表明孔子的理想人格包含这两项内容。《论语》记载孔子与弟子讨论圣的含义时说:“子贡曰:如有博施于民而能济众,何如?可谓仁乎?子曰:何事于仁,必也圣乎!尧舜其犹病诸!夫仁者,己欲立而立人,己欲达而达人。能近取譬,可谓仁之方也已。”(《雍也》)“子路问君子。子曰:修己以敬。曰:如斯而已乎?曰:修己以安人。曰:如斯而已乎?曰:修己以安百姓。修己以安百姓,尧舜是犹病诸!”(《宪问》)己立立人,己达达人,这是仁者。“博施于民,而能济众”,“修己以安百姓”,连尧舜那样的人实行起来都会觉得困难,可以说,仅有仁而无知,是无法做到如此境界的,仁且智才是圣。“昔者,子贡问于孔子曰:夫子圣矣乎?孔子曰:圣则吾不能,我学不厌,而教不倦也。子贡曰:学不厌,智也;教不倦,仁也。仁且智,夫子既圣矣!”(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)子贡以仁且智为圣来称赞孔子。仁且知,正是孔子做到仁和智而有大功于天下,从而成为圣人。圣之境界,在仁之上。“子曰:若圣与仁,则吾岂敢?抑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,则可谓云尔已矣。公西华曰:正唯弟子不能学也。”(《述而》)孔子自认不能达到圣与仁,当是自谦,其弟子公西华却认为孔子正当受圣与仁的称号。其表现便是“为之不厌,诲人不倦”(《述而》)。宋儒朱熹认为只有孔子能做到仁与智兼备:“唯圣人兼仁知,故乐山乐水皆兼之。自圣人而下,成就各有偏处。”(《朱子语类第三十二·论语十四》)
三、圣与中庸
孔子仁智兼备是为圣。不过,仅处于道德知识的形态还未为圣,只有在实践中践行出来才成。孔子回答弟子们问仁,总是告诉他们最切近的行仁方法,都是自己或前人总结的道德实践,然后由此提炼出来的知识或理论,所以孔子虽然所教如何成仁,此时都出之以知识的形态。子张问仁于孔子。孔子曰:“能行五者于天下为仁矣。”“请问之。”曰:“恭、宽、信、敏、惠。恭则不侮,宽则得众,信则人任焉,敏则有功,惠则足以使人。”(《阳货》)“子以四教:文,行,忠,信。”(《述而》)“文”指文化知识,“行”指社会实践,“忠”是忠诚,“信”即诚信。将所学忠实诚信地践行,关于仁的知识才能在行中完成。孔子所教的仁,虽然是孔子甚至前人践行的仁德,但此时尚以知识的形态,还未成为仁,成为仁还需要其他的条件,那就是践行。成仁需在事上磨炼,故需要有关此项事情的知识。所以,孔子及其弟子们成仁需要知识的帮助,这些知识既包括了各方面的德目,还包括践行方面的知识,而后才能成仁。
仁且智合而为圣的过程,就是以其仁与智造福于众人,即“博施于民,而能济众”的过程。如何才能做到得仁与智之中,即融合无间,使博施济众之功得以实现?这里有一种智慧在其中,即中庸。中庸是一种非常重要的德行,孔子称之为至德。孔子说: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鲜久矣。”(《雍也》)孔子认为中庸是道德的极致,民众很久都不具有此德。对于中庸的理解,历代学者基本形成了三重含义。第一层就是用中,《礼记·中庸》讲道:“执其两端。用其中于民”。庸字即用。第二层含义是常道,郑玄注《礼记·中庸》“君子中庸”章说:“庸,常也。用中为常道也。”二程说:“不易之为庸”,“庸者,天下之定理”(《河南程氏遗书》第七)。第三层含义是平常。中庸的庸,还有平常的意思。朱熹注《中庸》,认为中庸之为德,“亦人所同得,初无难事”。何晏注《论语》“中庸之为德也”章也说:“庸,常也。中和可常行之德也。”《礼记·中庸》“极高明而道中庸”一句,谓由中庸以达高明,这个中庸,正是平常的意思。这样,执两用中,用中为常道,中和可常行,这是互相关联的三层含义。孔子提出中庸时候所说的“中庸之为德也,其至矣乎!民鲜久矣。”(《雍也》)孔子似乎是将这三种含义贯通来讲的。
在成圣的过程中,中庸的作用体现在“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”的方法论,此时中庸是作为一种方法论知识,与仁智一起参与成圣的实践。孔子这种做事的方法,就是特别强调做事的分寸,“过”和“不及”都要尽力避免。“子贡曰:‘师与商也孰贤?’子曰:‘师也过,商也不及’。曰:‘然则师愈与?’子曰:‘过犹不及’。”(《先进》)“子路问:‘闻斯行诸?’子曰:‘有父兄在,如之何其闻斯行之?’冉有问:‘闻斯行诸?’子曰:‘闻斯行之。’公西华曰:‘由也问闻斯行诸’,子曰,‘有父兄在’;求也问闻斯行诸,子曰:‘闻斯行之’。赤也惑,敢问。子曰:‘求也退,故进之;由也兼人,故退之’。”(《先进》)这种用中的理念在《论语》中处处皆是,并被孔子升级为至德,从而更应在生活中常用常行。仁智要转而为圣,就需要在博施济众的施政中调和仁智,使其各自发挥作用无过和不及。孔子就曾称赞舜善用中庸:“子曰:舜其大知(智)也与!舜好问而好察迩言,隐恶而扬善,执其两端,用其中于民。其斯以为舜乎!”(《礼记·中庸》)孔子说:“舜可以算是一个有大智慧的人吧!舜喜欢向别人请教,又善于审查身边的言论,把别人错的和恶的意见隐藏起来,把别人对的和善的意见宣扬出来,并且把众论中之过与不及的加以折中。取其中道施行于民众。这就是舜之所以成为舜的道理吧!”舜为大仁天下皆知,孔子还称赞其有大智,其大智不仅包括好问而好察迩言,还包含中庸这种方法,能在治国中将仁与智用得恰到好处。一旦践行成功,中庸与仁智一起转而为圣,成为与圣一样高的德行。因此,中庸是孔子心中的至德,这是从成圣的角度来讲。如果不能用中庸调节好仁智,则成圣断无可能。鲁大夫臧武仲因得罪孟孙氏而流亡国外,孔子对此评论道:“知(智)之难也。有臧武仲之知(智),而不容于鲁国,抑有由也,作不顺而施不恕也。《夏书》曰:念兹在兹,顺事恕施也。”(《左传·襄公二十三年》)臧武仲是有名的智者,其对于仁和智都能有相当的知识,但他却不会“顺事”,即按事情发展来将事情做得恰当,同时不会恰当地实行“恕施”,即推行恕德,最终落到这个下场。可见,要能有智而无难,必须做到合理运用仁和智。像臧武仲不会用中庸,结果导致仁与智俱失,其下场如此,则不难理解。顺事恕施,在此便是恰当地运用智和仁,使其合二为一,也即为圣。子问公叔文子于公明贾曰:“信乎夫子不言、不笑、不取乎?”公明贾对曰:“以告者过也。夫子时然后言,人不厌其言;乐然后笑,人不厌其笑;义然后取,人不厌其取。”子曰:“其然,岂其然乎?”(《宪问》)孔子向公明贾问到公叔文子,说:“先生他不说、不笑、不取钱财,是真的吗?”公明贾回答道:“这是告诉你话的那个人的过错。先生他到该说时才说,因此别人不厌恶他说话;快乐时才笑,因此别人不厌恶他笑;合于礼要求的财利他才取,因此别人不厌恶他取。”孔子说:“原来这样,难道真是这样吗?”孔子曰:“侍于君子有三愆:言未及之而言谓之躁,言及之而不言谓之隐,未见颜色而言谓之瞽。”(《季氏》)不该说话的时候说了,叫做急躁;应该说话的时候却不说,叫做隐瞒;不看对方的脸色变化,贸然信口开河,叫做闭着眼睛瞎说。这三种毛病都是没有把握说话的时机。因此,中庸与仁知三者缺一不可,缺中庸做事不能恰当,这已非常明显。但缺其他两者也不可。仁而无知,动机虽好,却善而不中,做事效果不会好。知而不仁,行为虽中,但却不是善的。
在具备仁和智后,能否合而成圣,还要会审时度势,根据客观情况的变化,不断调整践行仁和智的行为,使之适中合度,这是一种动态的用中。孔子说:“可与共学,未可与适道;可与适道,未可与立;可与立,未可与权。”(《子罕》)意思是:可以一起学习的人,未必都能学到道;能够学到道的人,未必能够坚守道;能够坚守道的人,未必能够随机应变。这是孔子根据客观情况的变化而不断调整主体行为的方法——权变。孔子本人便体现出这一特点。“子曰:‘不降其志,不辱其身,伯夷、叔齐与!’谓:‘柳下惠、少连,降志辱身矣。言中伦,行中虑,其斯而已矣。’谓:‘虞仲、夷逸,隐居放言。身中清,废中权。我则异于是,无可无不可。’”(《微子》)孔子对伯夷等人都持肯定态度,但对他们又有偏于一格的微词。孔子自己行事无定式,要根据客观事物发展情形而定,无可无不可,这就是孟子所说的孔子“可以速而速,可以久而久,可以处而处,可以仕而仕”(《孟子·万章下》)。孟子曾称伯夷为“圣之清”者,伊尹为“圣之任”者,柳下惠为“圣之和”者,孔子则是“圣之时”者。所谓“圣之时”者,是说孔子不拘守清、任、和之中的某一种,他会审时度势,当清则清,当任则任,当和则和,所以孔子虽不拘守清、任、和之一种,却又集清、任、和为一身。孔子的“圣之时”,决不是无原则的左右摇摆,而是在坚守原则下的时中。这样一来,中庸便是常与变的统一。中庸行仁的方向不可变,但可以根据时势的发展不断调整具体的行为。然而,孔子遗憾地发现,这个以用中为最佳状态的正道,却总是不能为常人准确把握。“道之不行也,我知之矣:知者过之,愚者不及也。道之不明也,我知之矣:贤者过之,不肖者不及也。人莫不饮食也,鲜能知味也。”(《礼记·中庸》)孔子把人分成三等:智者贤者,愚者不肖者,以及介乎二者之间的人。上者追求过高,下者所见过低,只有中间之人能行中庸之道。于是,相比起来,智者反而不智,贤者反而不贤,中庸之人反而成大智大贤。恐怕这也是孔子知其不可而为之的原因所在。颜渊喟然叹曰:“仰之弥高,钻之弥坚,瞻之在前,忽焉在后。夫子循循然善诱人,博我以文,约我以礼。欲罢不能,既竭吾才,如有所立卓尔。遂欲从之,末由也已。”(《子罕》)颜渊喟然叹道:“孔夫子的道理,越仰望越显得高远,越研钻它越显得坚固,看它好像在前面,一忽又像在后面。夫子循着次序一步步诱道我;先教我博学文章典籍,然后要我以礼约束自己的行为。我想停止不学了也不可能,已经用尽我的才力,而夫子的道依然卓立在我的面前,我想再追从上去,但总感到无路可追从上去。”叔孙武叔语大夫于朝,曰:“子贡贤于仲尼。”子服景伯以告子贡。子贡曰:“譬之宫墙,赐之墙也及肩,窥见室家之好。夫子之墙数仞,不得其门而入,不见宗庙之美,百官之富。得其门者或寡矣。夫子之云,不亦宜乎!”(《子张》)颜渊和子贡对于孔子这种动态的中,总有一种无从把握的感叹,这恐怕就是孔子将仁智用到极致合二为一的结果。
四、余论
孔子的仁智思想内涵丰富,对后世儒学思想的发展产生深远影响。孔子首先确立其核心概念“仁”,而后以智助仁、以仁导智,把二者紧密联系起来,赋予不可分离的性质,形成了他的仁智合一的思想,并进一步提出仁且智为圣的主张,为治国理政提供圣人智慧。然而,后人却在发展这些思想时逐渐产生偏差,如智,孔子认为它不仅是对事物及其发展规律的认识,也是对是非善恶的辨别。后人在此却更加强调辨别是非善恶的能力,而不是认识客观事物及其规律的能力。孟子开始倾向于此,“是非之心,智之端也”(《孟子·公孙丑上》)。到《大学》提出格物致知,但这是为诚心、正意做准备,智被进一步纳入道德之中。宋儒的尊德性和道问学更是将其大为发展。经过后来长期的发展演变,直至完全成为道德上是非善恶的辨别能力,这与现代科学的发展已无多少关系。而失去了知之认识事物发展规律一端,仁与智更难以结合而为圣。虽然孔子强调仁智合一,但对于智却是给予充分尊重,注意把握客观事物及其发展规律,强调在顺从事物发展规律基础上,在实践中才能恰当地达到仁与智的结合。对于今天中西文化的融合问题,特别是道德与科学的关系问题,在阐明孔子的仁智思想后当会有一更真切的认识。西方在对待仁与智的关系问题上,提出了与中国完全不同的解决方式。最早提出仁智关系的苏格拉底认为:“知识包括了一切的善。”(北京大学外国哲学史教研室编:《古希腊罗马哲学》,商务印书馆1982年版,第164页)道德成为了知识的派生物,这成为西方思想史一个基本倾向。虽然这样的西方文化产生了科学,但却也导致近代以来道德问题丛生。如今,我们发展科学绝不能全盘接纳西学,而应在借鉴西方智的传统基础上,与中国传统的自身发展结合起来,走中西相互融合的道路。其结合的方式,则应遵循孔子所奠定仁智合一的思想,即在充分学习事物及其发展规律的基础上,恰当地践行仁的各项准则,这是目前看来处理仁智关系的上佳方案。
原载:《孔子文化》季刊
作者:法帅,山东大学儒学高等研究院副教授
编辑:孔勇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